□刘豪杰

在中国传统地舆不雅念中，山川从来不单是是地舆实体，同期亦然神话、历史与寰宇设想交织的场域。当东谈主们凝望洞庭湖水天衔接的浩淼征象时，大致常常想起孟浩然“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”的名句，却往往很难意志到，这片湖山在古东谈主的设想中还领有另一层掩藏而真切的空间结构：山土产货底之间，有潜行不时的窟谈，将远离沉的山川连为一体。

寒假无事，大开北宋末年范致明谪居巴陵所写的《岳阳风土记》，其中一札记录让我颇感新奇：“《荆州记》言‘君山上有谈通吴之苞山’，今太湖亦有洞庭山，亦潜通君山，故得名耳。山后响沙，顿足听之有声。”所谓“苞山”（现称包山），即今太湖中的洞庭西山。始建于梁大同二年的包山寺依旧在此香火繁荣。而“君山”，则是洞庭湖中孤峙水面的君山，即刘梦得之诗“白银盘里一青螺”所指。苞山、君山两地相距沉，怎会地下叠加？

从当代地质学的角度看，洞庭湖与太湖的造成机制迥然相异。洞庭湖是断裂凹下盆地积水而成，而太湖则与长江泥沙淤积及海侵作用密切关联。两者之间并无任何地下通谈相连。但是，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头。自后读到大阪市立大学名誉考验三浦国雄考验《洞庭湖与洞庭山——中国东谈主的穴洞不雅念》一文（收入《不老不死的欲求：三浦国雄玄教论集》，四川东谈主民出书社，2017年），方知这种机密主义的记录反应出古时一种颇具体系的寰宇设想：山川之下并非阻滞的实体，而有着理解四方的地下收集。

这一不雅念在魏晋技术尤为活跃。《荆州记》谓“君山上有谈通吴之苞山”，郦谈元亦言“君山有石穴潜通吴之苞山”。郭璞在《江赋》中所写“爰有包岩穴庭，巴陵圣洁，潜逵旁通”，不错视为对这一设想的诗性抽象。所谓“潜逵”，即潜行于地下的谈路；“旁通”，则意味着这些地下通谈相互交织，组成一个掩藏的空间体系。换言之，山与山之间、湖与湖之间，并非孤苦存在，而是通过不行见的“地脉”互相聚积。

从想想史的角度看，这种不雅念具有焦炙兴趣。据三浦氏验证，先秦文件中“洞庭”蓝本并非特指某一湖泊，而更接近于一种地舆类型——“穴洞之庭”。郭璞注《山海经》时即称“洞庭，地穴也，在长沙巴陵”，并进一步指出吴中太湖包山之下亦有“洞庭”，两者通过地下穴谈叠加。至此，“洞庭”既不错指湖泊，也不错指深重的地穴空间，以至成为理解天地的地舆节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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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不雅念的蔓延，与魏晋技术的文化脑怒密切关联。摇荡的期间促使士东谈主对“隐逸空间”产生热烈风趣，而山川穴洞正提供了联想的设想场域。于是，蓝本衰败的地穴据说逐渐发展为体系化的“洞天”不雅念：山中自有天地，洞内别周至国。洞庭、包山、林屋等地，齐被纳入这一逐渐蔓延的地下寰宇之中。三浦考验以至合计，“五柳先生陶渊明所描述的阿谁桃花源，也许即是脱胎于这个洞天说。”

值得夺见地是，在这一不雅念的发展经过中，空间的重点似乎逐渐发生鼎新。早期记叙多以巴陵洞庭为中心，但魏晋之后，辩论太湖洞庭、包山穴洞的材料却日渐丰富。这大致是政事中心南移的文化反应。典午南渡后，江东逐渐成为新的政事与文化重点时，山川神话的申报焦点也随之鼎新。但是，不管重点如何变化，洞庭与包山之间“潜逵旁通”的不雅念恒久未尝隐匿，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横跨江南的地下设想收集。

关至本日的读者而言，这种“地脉叠加”的说法大致只是古东谈主的奇想。但是若将其置于更稠密的文化语境中，便会发现它并非孤苦惬心。不管是《山海经》的“地中之国”，也曾自后玄教的“极乐全国”，齐在不休申说一种不雅念：在可见的山川之下，仍存在着另一层掩藏而稠密的全国。

《西纪行》里有一座陷空山，山中便有“无底洞”。洞内老鼠精将唐僧摄去，孙悟空入洞寻师。吴承恩媚媚宛转地写谈：“行者却将身一纵，跳入洞中，独揽彩云生万谈，身边瑞气护千层。未几时，到于真切之间，那儿边明机动朗，一般的有日色，有风声，又有花卉果木。”洞穴之下，竟是另一番天地。这无疑亦然玄教福地洞天不雅念的投射。

这种在今天看来近乎高明的设想，于我而言却有一段亲自体验。2019年暑假，我和家东谈主驾车赶赴君山岛。车行至贯穿陆地的公路上时，洞庭湖一刹涨水——不外短短二十来分钟，湖水就漫上了路面。车轮的一半没入水中，咱们只得倒车调头，仓皇裁撤。那一刻我望着水波之下若有若无的公路，心中忽然生稀疏怪的念头：要是那时莫得倒车，一直往前开，会不会果然就开进了另一个全国？古东谈主粗俗亦然从访佛的浅显素养中赢得灵感。激流退去后涌现的谈路、枯水期通晓水面的湖底通谈，大致恰是“潜逵”设想的执行原型。只不外，他们将这一素养无尽放大，让那条路从巴陵一纵贯到了沉除外的太湖。

站在洞庭湖畔再看君山，那片青螺般浮于湖面的山影，似乎仍保留着古东谈主设想的余痕。湖水之下绵延沉的石穴，只是离奇乖癖；但在历史挂牵中，君山与远处太湖包山之间，确曾存在一条看不见的谈路。它不是地舆上的通谈，而是文化设想的脉延——从巴陵到吴中，从执行山川蔓延至稳重的地来全国。

大致正因如斯，“潜逵旁通”四字才卓越耐东谈主寻味。它既指山川之间的掩藏通路，也秀雅着中国传统地舆不雅念中那种提高空间的诱骗意志。深幽的洞穴莫得以深广的暗淡湮没东谈主们的设想，幻想的触角反而在此助长到各个旯旮。山水相望，地脉相连，穴洞无底，天地之间本无孤岛。关于洞庭湖畔的东谈主而言，这种设想自己，大致恰是湖山文化最深处的一条潜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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